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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龙山下红满天——寻访闽赣边界归龙山地区的红色印迹

日期:2021/4/30        来源:龙岩长汀县老促会        点击数:

归龙山下红满天

——寻访闽赣边界归龙山地区的红色印迹

文、图/ 

 

   位于福建长汀四都镇与江西瑞金拨英乡交界的归龙山,自古以来山水风景闻名遐迩,相传600余年的罗公祖师信仰享誉民间。归龙山下的各个客家村落,从土地革命战争以来,经受了一系列血与火的洗礼,成为中央苏区的重要组成部分、长征后福建省党政军机关和部队的红色堡垒,谱写了“20年红旗不倒”的历史篇章。

 

当年福建军区红军游击队在乌泥召开联欢会旧址程氏宗祠

 

 

乌泥:福建省级机关的红色窖藏

原福建省苏维埃政府副主席温必权回忆:“193411月间,白匪进占濯田、四都,省一级机关不能在四都立脚,经过陂下、谢坊到琉璃立脚,后来又转移到万团、乌泥。”乌泥村位于归龙山南5华里,随着福建省委、福建省苏、福建军区机关的进驻,乌泥村 “红军窖藏”的传说流传至今。

村民程发来讲述:“听太婆刘凤秀讲,红军游击队驻扎在乌泥,搭了17个大灶头。太公程恩财的10个兄弟参加革命,其中程恩连是最早和红军接头的人员之一,可最后只剩下太公一人。因为是红军烈属,福建军区的指挥部就设在我们家祖屋。当时架设了很多电话线,大厅八仙桌上有电话机,门口有哨兵,红军指战员每天进进出出。省苏副主席廖汉华秘密指挥把金银财宝等战争经费用铁皮桶装好,存放在祖屋神龛背后的夹墙内,外面用土坯封存。直到后来廖汉华亲自带人回来取走了好几担财宝,大家才明白真相。之前,廖汉华曾在乌泥召开群众大会,动员各家把大瓦缸借给红军,如有损坏,保证一个缸赔偿三勺食盐。后来这些大缸不见踪影,也不见破碎缸片,大家猜想可能都被埋藏。程功胜和李来发娣负责给老鹰岩的红军伤员送饭,用过的瓦砵头后来被政府当作文物收走了。”

归龙山寺理事会会长程来来深有感触地说:“我的祖父程恩蓬参加石寮湖暴动,后来编入红军,和当营长的程长庚朝夕相处。长征前夕,祖父在江西会昌战斗中被打散。福建军区游击队曾经在乌泥村的程氏祠堂(原程功胜家)开联欢会,群众把家里的长凳、门板都拿来搭戏台。即使在极恶劣的战争环境,红军仍然注重做好群众工作,鼓舞部队士气。敌人步步进逼,为了不让敌人得到战利品,红军把一些军马集中起来,枪杀后埋在黄瓜坑山窝里。因为断粮,过后我大伯程功连和一些村民把马肉挖出来煮了吃。红军把多余的枪支、金银、大洋用油纸包扎,用大铁锅装了秘密埋藏。全国解放后,程功汉亲眼目睹温必权带人把一担担大洋挑走。程建华、程兴海兄弟采红菇时,挖到两大瓦缸红军兵工厂秘密埋藏的黑硝,估计是原料。乌泥村在册烈士有49人,长辈们常说乌泥除了吃奶的小娃娃以外,全部参加了革命,连妇女都参加了游击队,没有一个当白军、反动派。”

程氏宗亲理事会会长程发扬告诉我们,在乌泥的几个制高点,红军游击队修筑了哨楼,至今还留有墙基。如今,理事会正在筹备保护开发福建省级机关住址、军马坑、埋枪窝、红军哨楼、军民联欢会旧址,留住一段扣人心弦的红军游击战史。

 

学堂凹墟场旧址

 

 

石寮湖:乡苏政府和边贸集市

石寮湖位于归龙山北面5华里。84岁的原红寮村党支书程发远,对长辈们讲述的石寮湖农民暴动印象深刻:“19293月朱毛红军从四都楼子坝首次入闽,禾元背的程功良、程功宏主动与红军接头,中共长汀县委委派廖志明、廖汉华等人先后到归龙山、石寮湖等地秘密开会。廖志明、林贡选、程恩定、刘二妹、程发振、程长珠、程发椿、程恩誉、程恩沐、程发桂、程长理、程恩鸿、程发柱、程长仙、程发良、程长鹏、刘金娣、刘冬秀等18人,在石寮湖程功良家中吃血酒结盟,酝酿革命暴动。1930510日,石寮湖暴动成功,成立石寮湖乡苏政府,林贡选、程恩定、刘二妹先后担任乡苏主席。乡苏先后隶属福建省长汀县四都区和粤赣省会昌县新迳区管辖。反动武装时刻想扑灭革命烈火,1932年正月初十,江西反动民团进攻石寮湖乡苏,烧毁房屋、抢劫财物,被我苏区军民击退。农历三月初八,会昌反动武装500多人兵分三路围攻石寮湖,一路烧杀抢,柱石坑、兰山成为无人村。”

77岁的原红寮村支书程发招指着学堂凹一座古宅废墟说:“这里就是石寮湖乡苏旧址。我父亲程长芹当过乡苏交通员,土地革命前期,全村总人口300多人,有几十座气派的宗祠建筑。共产党得民心,红军和赤卫队保护群众利益,学堂凹的古墟场很繁荣,家家有人参加红军。学堂凹是两省边贸的一个重要集市,圩场里各种货物应有就有,红区、白区的商人都来做生意。红军建立了地下交通站,采购各种物资、收集情报。附近山头布了岗哨,防止反动土匪抢劫。红军长征后,为了切断群众与留守的红军游击队联系,国民党部队把学堂凹墟场烧得精光,夷为平地。现在,茅草丛里还能看到墟场店面的墙基……

 

       程发招精心保存的福建军区兵工厂工具箱                    程长福出示养父的烈士证

 

 

白竹塘:红军兵工厂的工具箱

程发招家中有一只保存了86年工具箱,箱子来自白竹塘福建军区兵工厂。白竹塘位于归龙山北8华里,只有不到十户人家。红寮村委在调查报告中证实:“1934年冬红军游击队在白竹塘的雷坛下设立兵工厂,在出入路口山顶修筑了哨楼。工厂负责人是周红村(谐音),曾任红军连长。后来,福建省级机关转移别处,留下一些工具设备交由本村人员保管。”经专家鉴定,“工具箱”为德国造马克沁重机枪的弹药箱,应为红军战利品,后来用作工具箱。

“雷坛下”的红军兵工厂旧址是一座土木结构平房,原为村民程功棋、程功传的老宅,厅堂里至今还有一张小木桌,边缘有被锯割的痕印。红军工具箱的传承人、当年的乡苏交通员程长芹鲜为人知。程长芹的小儿子程发周拿出父亲的木印章和老红军刘原能的证明书说:“我的祖父程功代曾任乡苏干部,父亲参加了儿童团,担任乡苏的交通员。红军兵工厂进驻白竹塘时,父亲才14岁,跟着红军游击队四处转战。他年小个矮,连长刘德线(谐音)和炊事员曾光绅、曾光达都叫他‘程矮子’。国民党复辟后,人人自危,要不是他思想坚定,这只箱子早被扔了。”

据程发远等高龄老人证实,红军兵工厂之前曾在兰山自然村驻扎,因为反动军队多次“清剿”,兰山村被敌人烧毁,现已成为无人村。之后,兵工厂又从白竹塘转移到江西境内的拨英乡上土寨,几经周折,最后停止工作。

 

石壁下自然村

 

 

禾元背:高唱山歌就义的游击队长

禾元背位于归龙山西北8华里,81岁的程发淦讲述:“苏区武装攻打苦竹山时,我的父亲程长烈是赤卫队员,扛了一把土铳参战,母亲范七妹协助抬伤员、挑饭送菜。有一次会昌反动民团包围了我们家,枪声一响,父母亲从后门爬山逃走,门楼木柱上至今还有土匪留下的弹孔。国民党中央军和反动民团,轮番来禾元背造孽。我舅舅在红军兵工厂工作,外公参加游击队,舅舅被反动民团抓走,打断胸骨,被迫在山上东躲西藏,整整三年才治好。”

四都小学退休教师程祥升对祖父程恩沐遇险经历刻骨铭心:“祖父是乡苏交通员,有一次送信到江西,在拨英境内的狗人弯,迎面遇到一队反动民团,祖父紧跑钻进一棵大树底下。敌人故意喊叫‘就在那里、你跑不掉’,祖父有经验,几个小时纹丝不动。等敌人走远了,才轻手轻脚转移到安全地带。红军游击队攻打拨英高岭村,把反动民团从村里逼到村外的一座古城寨。祖父建议部队断水围困,几天后,民团自动投降,缴获了一批枪支弹药。禾元背随时要防备反动武装来进攻,乡苏在塘头岽设立高山哨,儿童团员负责放哨。青壮年参加红军和游击队,妇女平时在家打草鞋,战时随军挑粮食、抬担架,家家户户没有闲人啊!由于敌人重兵包围,战斗频繁,红军游击队隔三岙五就有伤员送来,禾元背每家都分配了红军伤员。有一回敌人来围攻,全村军民紧急转移到猪石岽。敌人抓住一个掉队的外地女红军,在门前寨岽的大石下把她枪杀了。”

耄耋之年的程发远情绪激动地说:“我的生父程长宗参加赤卫队,扛土铳跟着去打苦竹山,母亲刘五娣为红军打草鞋、挑粮食,大哥程长佳、二哥程全妹参加红军牺牲。堂哥程发振任乡苏赤卫队指导员,有一次去瑞金开会,在凹子背被民团暗杀了。禾园背的程发桂是乡苏赤卫队长,打游击被俘,被敌人用铁线穿连锁骨押到会昌。程发桂一路高唱山歌‘上阴阴下阴阴,会昌有个欧阳清。保佑红军万万岁,消灭恶人欧阳清。’群众流泪一路相送,大家都佩服程发桂硬骨头、不怕死。学堂凹、乌泥、石寮湖早在1952年就被评为革命基点村,归龙山人民为革命牺牲的太多了,可惜没有记录下来。

 

禾元背自然村

 

 

石壁下:兄弟烈士和父子烈士

石壁下位于归龙山西南13华里,现属江西省瑞金市拨英乡红门行政村管辖。75岁的程功雅两眼含泪说起乡村红史: “红门的刘厚修老人亲口说过,1935年春,毛泽覃带领一路红军游击队从石壁下经过,往船坑、乌泥、石寮湖、楼子坝,一路突围到瑞金的庵子前就牺牲了,后来庵子前改名‘泽覃乡’。在石岭井驻扎,毛泽覃夫人贺怡送给村民邱四姑一条裤子。”程功雅的大伯程恩户曾经是石寮湖乡苏的交通员之一,参加过石寮湖暴动、攻打苦竹山。长征前夕身体累垮了,留下打游击。因为缺医少药,没过几年就病死了,没有留下后代。父亲程恩桂参加红军,在长征路上牺牲。程功雅出生10个月母亲病世,成为孤儿,由禾元背的养祖母刘五姑嫲抚养成人。刘五姑嫲的丈夫程长波、儿子程子仁参加红军后无音讯,刘五姑嫲年过花甲孤苦无依,只好从禾元背来到石壁下,与程功雅相依为命。

古稀之年的程发椿、程发捡兄弟回忆:“据母亲张冬姑生前讲述,祖父程龙彪参加石寮湖暴动后,担任乡贫农团主席。1931年间,会昌反动民团‘维持会’攻打学堂凹。祖父为掩护战友撤退,被红门村的反动民团抓到红活活吊死,尸体扔在河坝里,不让家属收尸,后来被洪水冲走了。父亲程长生参加赤卫队,跟着祖父多次去攻打苦竹山。后来扩红参加红军,长征前在筠门岭打阻击战,掩护主力转移。从筠门岭撤下来,在会昌的麻洲还打了一仗。弹尽粮绝后,部队被冲散,在深山里躲了好几年才回到家里务农……

52岁的程长付感叹:“我的爷爷程恩顺参加石寮湖暴动,后来当红军。193410月在筠门岭参加阻击战,担任排长。部队被打散后,带领排里幸存的几名战士到了余都,从此就没有音讯了。长辈们常说,归龙山下家家户户都有烈士。解放初,石壁下全村才剩下18个人。”

船坑:“最年高”的长征烈士

归龙山南面10华里的船坑自然村(现属瑞金市拨英乡),土地革命时期大部分青壮年参加红军,很多人没有成婚留下后代,所以有“共儿子”延续香火的现象。83岁的村民程长福是程恭信、程恩连两人共有的养子:“我的养父程恩连年纪大,负责后勤,当了乡苏的担架队员、运输队员。听他说,有一次,红军游击队在学堂凹被敌人包围,打得很惨,很多伤员要抬到偏远的山上躲藏。敌人搜山的时候,刺刀在荆棘草丛乱捅乱刺,被刺中的人不敢吭声,还要忍痛把刀刃上的血迹擦干净,免得暴露自己。那时候的苦,真是没法说。” 从烈士证上的信息推断,程恩连1875年出生,由赤卫队员编入红五军团任担架队员,1934年底参加长征,后在贵阳作战中光荣牺牲。程恩连牺牲时年近60,也许是红军长征途中最年高的一位烈士。

72岁的程长勋有着同样伤痛:“我的父亲程恭珠和红门村的刘立湘等人编入红军正规部队,担任后勤炊事员。长征前,父亲参加筠门岭阻击战,后来在会昌被敌人打散,在外乡逃了数年才回家里,一边务农一边坚持地下斗争。1943年间,反动武装得知父亲还在暗中‘闹红’,派兵包围村庄,父亲听到风声躲进深山,56岁的祖父程恩仪却被敌人五花大绑抓走了。走到半路的邓公下,敌人逼祖父回答‘共产党好还是国民党好’。祖父大声回答‘我儿子当红军,当然是共产党好!’恼羞成怒的敌人把祖父活活捅死了……父亲擦干眼泪埋葬了祖父,继续坚持斗争。全国解放初期,解放大军到苦竹山剿匪,父亲不辞辛劳为部队当向导。土改分田时,船坑全村才14口人。今天的幸福生活,真是先辈们用血和命换来的呀!”

上土寨、下土寨:牛轭塘捡到红军钢印

上土寨、下土寨自然村相距仅3华里,位于归龙山西南面10余华里处,同属拨英乡高岭行政村。烈士程长春的孙子、年过花甲的村部文书程祥炳,领我们来到82岁的上土寨村民程长银家中。程长银讲述:“我的父亲程功季参加石寮湖暴动,当过赤卫队员,后来在红军部队当伙夫班长。有一次在宁都县作战时,被敌人包围,仓猝中一大锅滚烫的稀粥被打翻,父亲被严重烫伤,右手三指粘连残疾,只好回乡务农。1935年秋,父亲在牛轭塘山上捡到一个长条形的红军钢印,大概是军区一级的印鉴。消息传出,红门村的伪保长带领民团前来抓我父亲。大伯程功春心疼残疾弟弟,出面拦阻,被抓去吊打,家里凑了5块大洋才保释出狱。叔叔程功秀参加红军牺牲,另一个大伯程功香,在攻打苦竹山时牺牲,都没有留下后代。土地革命时期,上、下土寨有40多户,140多人,解放初期只剩不到20户,在册烈士有20多人。上、下土寨的革命带头人程洪昌,当过拨英区苏裁判部长;程功寿当过区苏代表,后来打游击受伤,被白军一路拖到红门寨上用梭标刺死;程功煌当过红军排长,胸部中弹抬回家不久就吐血身亡……

82岁的程发达讲述:“我的父亲程洪才当过瑞金县新迳区苏干部,后来在会昌工作,在邓小平领导下做事。解放后当过拨英乡文书、背塘大队书记等职。据他说上、下土寨所有‘长’字辈、‘功’字辈的青壮年,参加革命后很多改为‘红’、‘洪’字辈,表示革命到底的决心。程洪昌16岁参加打高岭,高举红旗指挥战斗,勇敢机灵,远近闻名。程功源曾经当过邓子恢的秘书,负责保管公文箱,解放后当过红门大队文书。因为程洪昌没有后代,程功源把自己的一个儿子过继给他延续香火。

“牛轭塘是一条狭长的山坑,地势险峻,福建、江西两省的红军游击队都曾在这里驻扎藏身,来来去去住了近一年。福建方向形势紧张时,从白竹塘抬了很多红军伤员,到牛轭塘的‘寿地窝’大坪搭寮居住养伤,由上、下土寨的群众负责供应和护理。有一次,两个红军伤员下山联络,被民团暗探发现,其中一个湖南籍红军被当场打死。另外一个返回驻地时泄漏了行踪,会昌、瑞金的中央军和反动民团跟踪包围了上、下土寨。红军游击队抵挡了一阵,因为兵力、枪弹接济不上,被敌人冲散了。在下土寨的洋谷坵背竹头岬,有个红军战士被民团开枪打死,由群众就地掩埋。牛轭塘这一仗,打得很激烈。战后上、下土寨的房前、屋后、山上到处都是子弹壳,还有一些瓜棱手榴弹。红军游击队牺牲很大,牛轭塘四周的山上,直到解放后,还能看见一些散落的尸骨……

 

作者(左一)在上土寨红军烈属家中采访

 

陪同采访的汀州程氏理事会会长程斌、副会长程天德深有感触地说:“红色文化应该成为姓氏文化源流研究的一个重要内容,今后在修订族谱、编撰家族史中得到突出体现,否则忠孝就无从谈起。”回望苍茫巍峨的归龙山主峰,在灿烂云霞的映衬下,那片承载了无数忠魂烈骨的浩翰林海更加庄严肃穆。归龙山下红满天,一次次穿越时空的寻觅追溯,一幕幕血色场景的无声回放,一个个饱含深情的悲情诉说,让我们洞见了苏区军民无私无畏的热血生命付出,先辈们为了红色信仰的坚韧执著,为了劳苦大众的浴血奋斗,必将长留在历史缄默而郑重的扉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