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程万里无归途——寻访原新四军二支队二团秘书科长曹耀棋烈士萍踪
日期:2020/8/15  来源:龙岩长汀县老促会  点击数:
征程万里无归途
——寻访原新四军二支队二团秘书科长曹耀棋烈士萍踪
文/图 王 坚
大山深处的长汀县涂坊乡元坑村,有一座传统的客家古围屋,青砖黑瓦,池塘清幽。大门正中高悬的刻石匾额端庄地写着“爱吾庐”三个楷书大字。两边的门联分别是“四面云山新画本,一门耕读旧家风”。这座规模不小的清代古建筑就是老红军、曾任新四军二支队二团秘书科科长曹耀棋烈士的故居。

物是人非,走进这座缄默的院落,庭中的百年山茶老杆苍苍,花满枝头。成排的兰花长叶青翠,蕊黄欲放。年过七旬的曹耀棋继子曹福文神情肃穆地地拿出了一张珍藏的黑白照片。由于时光久远,保管不善,照片的药膜部分已经毁损,但仍可看清这是一张20世纪30年代前后拍摄的人物合影。曹福文指着照片中一位年轻英俊的青年说,这就是家人苦盼70多年杳无音信的继父曹耀棋。我们的寻访就从这张品相斑驳的照片说开去。
这张照片上一共有五个人,前排两位就座的年纪稍长,后排三个站立者年纪都年轻得多。他们都是什么人?因为什么因缘一起合影?我们已经不得而知。曹耀棋位居后排左侧,右手叉腰,身穿旧式对襟布扣衫,年轻的脸膛英武帅气。这是曹耀棋至今唯一留在人世的影像。
书香门第的叛逆之子

元坑村地处通往汀州府城的官道必经之路。虽然村庄不大,但代代耕读传家,多是殷实人家,来往客商、挑夫走卒也喜欢在此歇脚盘桓。童年的曹耀棋就生长在这个普通的山村里。
据曹福文介绍,曹耀棋1912年出生于元坑村。乳名“蛤角”。父亲曹俊基又名曹德明,是清末秀才、当地名士。曹家世代书香门第,“爱吾庐”大厅一直悬挂有“珪璋堂”和“岁进士”匾,可惜近年被盗。由于家学渊源,曹耀棋自幼在父亲的影响下饱读诗书、过目不忘。年纪稍长,父亲把曹耀棋送到附近的南山国小读小学,后又到省立长汀中学读书,希望他能学有所成,将来报效家国。但没想到在校期间,曹耀棋在长汀中学教员、同村人曹迎登的介绍下加入中共长汀地下支部的进步学生活动,开始学习革命理论,参与地下活动。同时,曹耀棋不忘强身健体,拜师学艺苦练武功。村民相传曹耀棋能在犁耙上倒立,会软硬二门功夫,擅长点穴。
少年时期的曹耀棋相貌堂堂,文武双全,但村民们都说他是“怪人”。他不信迷信,母亲让他烧香上供,他竟然把上供的鸡屁股朝向祖宗牌位,被父母训斥为“大不敬”。由于时局混乱,曹耀棋很快从长汀中学辍学回家,父亲为他在南山集镇的商铺找了一份当朝奉的工作,但曹耀棋无心算账做生意,更多的时间用在秘密串联有志青年、劳苦百姓,宣传革命道理,播撒火种。他曾经对家人说:“我年轻,有文化有能力,不能留在家中,否则会被国民政府叫去当差,只有走出去,参加革命才有出路。”
1929年3月朱德、毛泽东率领红四军首次入闽攻占汀州,红色浪潮波及闽西各地。元坑村等地相继成立了乡苏维埃政权。曹耀棋积极参加儿童团、少先队活动,在自家房屋的后墙上书写了“坚决拥护苏维埃政府”、“扩大铁的红军”、“国民党是卖国交易所”。许多年高的村民至今还记得曹耀棋用笋壳叶蘸石灰水书写标语的情景。父母为此忧心忡忡。果然曹耀棋很快就被当地的反动民团盯上了,被民团抓捕先后解送到涂坊、河田等地关押。父母担心曹耀棋有生命危险,四处求情、花了重金才把曹耀棋保赎回家。

苏区红军的阵前勇将
由于反动势力的迫害,早已立志革命到底的曹耀棋在家中无法立足,索性告别父母参加了红军。关于曹耀棋参加红军后的情况,1984年落实政策时期,元坑村村干部曹林周曾向老红军、原闽粤赣边纵队独立第七团参谋长范云龙调查了解。作为曹耀棋当年的生死战友,范云龙怀着沉痛的心情出具了书面证明。
“曹耀棋同志又名蛤角、蛤福生,他是1931年参加红军。后留福建省(那时省设长汀城)工作。该同志调任省少先队大队部,任巡视员工作一个时期。后调任少共国际师,即红军少共国际师。”
苏区时期的军政工作分工不是很严格,由于参加红军的大多是文盲农工,文武双全的曹耀棋迅速脱颖而出,进入省级领导机关工作,并为闽西革命先驱张鼎丞所器重。从范云龙的证明中可以清楚得知,曹耀棋参加红军时,年龄应在19岁左右。家乡人民至今还记得,曹耀棋参加红军后,曾经骑着一头高头大马,带领一支队伍回到家乡,短暂逗留后又开拔走了。依此判断,曹耀棋已是相当级别的红军指挥员。
由于历史原因,曹耀棋在苏区时期征战的详细情况无从得知。事实上,曹耀棋所在的少共国际师是中央红军的一支主力队伍,全师几乎是清一色的十七、八岁的战士,党团员占70%。他和其他参加红军的闽西子弟一样,先后参加了闽北战役、石城保卫战、湘江战役等重大战事,经历了历次反“围剿”的生死考验。红军长征前夕的松毛岭保卫战期间,曹耀棋组织地下交通员丘银金、李德兰两位妇女挑运硝盐到猪鬃岭供应红军,曹迺登、曹绍修、曹绍周等人到中复村兵工厂帮助红军造火药。1934年10月,曹耀棋随军长征在湘江战役中被打散,历尽艰辛辗转回到家乡元坑村。曹福文回忆,祖母钟五姑生前曾经告诉他,当时的曹耀棋衣衫破烂,须发蓬乱,面容黄瘦。回到家中母子抱头痛哭。曹耀棋告诉母亲,为了保住性命,随身带的“金筷子、金碗”都丢掉了。
中央主力红军北上,白色恐怖笼罩苏区。回到家乡的曹耀棋尽管被反动势力视为眼中钉,但由于连城曹泮溪、长汀羊牯曹启明等民团头目以曹氏宗亲身份暗中保护,得以全身。很快,曹耀棋通过地下交通线和在闽西南地区领导游击战争的老上级张鼎丞取得了联系。由于时局需要,曹耀棋遵照张鼎丞的指示,在元坑当地“隐蔽待机”。
曹福文介绍说,曹耀棋回家后,住在羊子岽一间独立的小屋内,交待任何人不经过他同意不得进入他的住屋,一日三餐全由母亲钟五姑送饭。由于不会干农活,曹耀棋有时秘密外出联络战友、探听时局、敌情我情,大部分时间都在屋里磨墨写字,家里人也不知道他写些什么。就这样捱过了艰难的几年。
新四军中的“大秀才”

1938年春,根据国共两党关于编组新四军的协议,原活动在闽西、闽粤边、闽赣边和浙南地区的红军游击队,改编为新四军第2支队。张鼎丞任司令员,粟裕任副司令员。关于曹耀棋参加新四军的经过,曹耀棋的的同年革命兄弟曹大英知之甚详。曹大英之子、年过六旬的曹光法告诉我们,父亲生前交待他,将来若有人寻访曹耀棋的事,要把真相公之于众。
曹光法介绍,国共第二次合作抗日,时任新四军政治部副主任的邓子恢曾经派了7个人来元坑村寻找曹耀棋,找到其父曹大英,由于情况不明,曹大英生怕曹耀棋吃亏,对来人说“没有这个人”应付了事。后来,曹迎登专门写信给曹耀棋交待了接头暗号。信寄到南山的“三益店”,曹大英赶集时收到信件,把信交到曹耀棋手中。信中交待如有7个手上戴着纸手表的人来元坑,可以把来人带到曹耀棋处。过了一段时间,又有七个人(后来才知道是邓子恢的警卫员)来到横岗头曹大英家,让他帮忙带路到官湖(曹耀棋住处)找一个人。曹大英回答说“你要找什么人,是男的还是女的?”来人捋起衣袖,露出手上贴的7个纸手表。曹大英为稳妥起见,先把来人安排在村里的一间杂货店喝茶,自己顺着田埂抄小路赶到曹耀棋住处,告知相关情形。曹耀棋说“是老家来的亲戚。”就这样,曹耀棋又重新回到了革命队伍。
皖南事变期间,范云龙以为曹耀棋牺牲,写信询问。曹耀棋曾给范云龙回信,告知在新四军二支队担任书记。对此,老红军范云龙在证明信里也作了说明:“(曹耀棋)1938年随同张鼎丞同志北上抗日。”“曹耀棋同志是国共合作时期的国民革命军新编第四军二支队二团任秘书(科)长。”曹耀棋潜藏在家数年,由于其特殊的才干得到张鼎丞、邓子恢等人的重视,专程派秘密武装来迎接归队。后又在张鼎丞任司令员的新四军二支队下属的二团担任秘书科科长,负责全团的往来文电等核心事务,足见其革命意志、斗争经验、军政素质等为部队所重。曹福文介绍,继父曹耀棋曾经给姑姑曹玉梅写过一封信,并寄给曹玉梅一张全家福照片,照片背后写着“玉梅胞姐留念,”拍摄地点是在“江苏高淳县”。虽然拍摄时间记忆不清,但无疑,曹耀棋北上苏南到过高淳县,且已经结婚生子。
奉命返乡策划兵运
北上抗日一年多后,曹耀棋奉中央和新四军总部指令,南下回到了闽西家乡,此行负有艰巨的使命。组织上委派他利用宗亲身份策反连城曹泮溪和长汀曹启明两个国民党保安团的工作。范云龙的证明中清楚写明:“北上后1939年4月由上级派回当地长汀元坑村进行白区工作,主要负责组织搞兵运工作。”“曹耀棋1939年4月召集曹迎登(元坑村人)、林斯云(严婆田村人)和我(范云龙)等人开了一次秘密会议,即支部会……会后,曹耀棋通知我第二次到元坑村,对我说,只要秘密搞好兵运工作,他就离开了元坑村。” “曹耀棋同志往龙岩、铁长,找游荣长同志后,就由广东返回延安。后写了一封信给我,以后就没有信息。长汀解放后,游荣长同志对我说,曹耀棋同志早已牺牲……”
游荣长是1932年福建省苏维埃政府成立时35个执行委员之一,红军主力长征后一直留在闽西坚持游击战争,后担任闽粤赣边纵独立第七团政委,是曹耀棋的老上级、老战友。曹耀棋肩负中央的特殊使命回到家乡,自然会与之联系。可惜曹耀棋很快又接到中央通知,返回延安,接受新的使命。这其中的原因故乡亲人和战友皆无从得知。又是一番生离死别,曹耀棋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家。
解放战争时期,曹耀棋曾经给家中寄过一张全家福照片。照片上的曹耀棋身着军装,腰系配有手枪的武装带。身旁是同样身着军装的妻子,妻子的手中抱着年幼的儿子。但这张珍贵的照片因保管不善已经遗失。曹耀棋的家信中写道:“目前生意好做,但是没有多少本钱。”暗示革命战争形势大好,但缺少兵力和武器装备。1949年4月,曹耀棋曾派人到元坑,告知家中已成家,爱人姓陈,是一位银行干部,生有一子叫曹南南。来人带回的信中还交代准备接同年兄弟曹大英等人出去参加革命。但仅仅七天后,家中就接到曹耀棋牺牲的消息,结果曹大英等人未能成行。曹耀棋的生命旅程永远定格在1949年4月27日。
1962年, 22岁的曹福文曾经给邻村中华岽凹下村的老红军干部、时任辽宁省抚顺市市长的邱铁雄写信询问继父曹耀棋的下落。邱铁雄回信说,十多年前他在黑龙江省肇东县见过一次耀棋,后来就没有再见面了。邱铁雄嘱咐曹福文写信至肇东县公安局查问,看看有没有希望。然而,曹福文先后两次给肇东县公安局写信,都没有回音。现年76岁的曹耀棋堂侄曹荣文回忆,解放前夕,邱铁雄回家探亲,特地把曹久长、曹久炎兄弟请到家中,告知他们的堂哥曹耀棋已经在黑龙江牺牲,但不知其妻儿的下落。
血脉亲情,让曹耀棋的家人思念不已。曹耀棋的父母在苦盼儿归几十年无果后先后辞世。按照客家人的传统习惯,作为侄子的曹福文、曹荣文先后过继给曹耀棋当儿子、半子,以延续香火。终生务农、粗识文字的曹福文四处托人先后给中组部、中央军委、张鼎丞、陈丕显等部门和个人写信寻访曹耀棋及其妻儿的下落,但都没有得到确切的回复。如今,故园风景日新月异,但远去的游子却再也不见踪影。曹福文已年近八旬,每每想到此事,禁不住老泪纵横。光阴里的爱吾庐苍老依旧,安详而宁静,只是等待归鸿的岁月时针却越发急促而焦灼,远逝的英灵、烈士的遗孤,你们可曾听到亲人绵绵无尽的泣血呼唤?